冬日的炉火
在我的记忆里,小时候的冬天,比现在冷得多。
七八十年代,普通居民楼里还没有暖气。每年一入冬,家家户户都要生煤球炉子。炉火烧起来,屋子里才一点点暖和,窗玻璃上的白霜也会慢慢化开。水壶坐在炉子上,“咕嘟咕嘟”地响着,白色的热气从壶嘴里冒出来,带着淡淡的煤烟味,在屋里弥漫很久。
很多年以后,我偶尔在街边闻到煤烟的味道,还是会一下子想起那些冬天。
每到深秋,父亲总会拿着煤本,去街角的煤店买煤球。五百多斤煤,装了十几筐,黑压压地堆在平板车上,一点点拉回家。我家住六楼,没有电梯。最初那些年,父亲只能用竹筐一筐筐往楼上背。
我至今还记得他上楼时的样子。肩膀微微佝着,脚步很沉,棉袄后背总有一大片汗湿的痕迹。楼道里很安静,只能听见竹筐摩擦墙壁的声音,还有他粗重的喘气声。那时我和弟弟还小,只能站在一旁看着,偶尔帮忙扶一下竹筐,却根本使不上什么力气。
后来,父亲在阳台上装了一个滑轮。
粗绳穿过滑轮,下面吊着一只结实的竹筐。搬煤的时候,父亲、我和弟弟在楼下拉绳子,母亲站在六楼接应。装满煤球的竹筐顺着绳子一点点升上去,我们兄弟俩就在下面拼命往下拽,一边拽一边喊号子。原本最累人的活,后来竟有了一点游戏的意味。看着煤球一筐一筐地运上去,父亲的脸上会露出难得的笑意。
后来我就很少见过父亲那样轻松的神情了。
天气再冷一些,父亲便开始装烟囱、套炉子。
烟囱平时放在柜子顶上,用旧报纸仔细包着,拿下来时总是落满灰尘。父亲把烟囱搬到楼下,一节一节地检查接口,生锈的地方,就用小刷子慢慢刷银粉。冬天的阳光照在烟囱上,亮得有些晃眼。直到今天,我还记得那个下午。父亲穿一件旧工作服,蹲在那里低头刷烟囱,肩膀和袖口落满银灰,远远看去,像是在一点点修补即将到来的冬天。
套炉子也是父亲的拿手活。
他从土产店买来红土,又拌进细细的麻刀,加上水,慢慢搅成黏稠的泥。等泥巴拌好了,父亲便把手伸进炉膛,一层层往铁皮上抹。我们兄弟俩总蹲在旁边看。等父亲忙完,剩下的泥巴就成了我们的玩具。我们捏小人,捏小动物,弄得满身都是泥巴。父亲也不责备,只是宽容的看着我们胡闹。
生炉子离不开木柴。
那些木头,大多是父亲从学校带回来的废旧桌椅。星期日下午,太阳斜斜地照在楼下的转角处,父亲垫一块木头在地上,握着斧子,一下一下往下劈。“咔嚓”一声,木头裂开,空气中弥漫开陈旧的木头味。我和弟弟也学着劈柴,可斧子总不听使唤,不是劈歪了,就是卡在木头里拔不出来。父亲坐在旁边看着,常常笑出声来。现在回头想想,我记住的其实不是冬天有多冷,而是那些下午暖暖的阳光。
寒假的早晨,我经常跟奶奶一起生炉子。
奶奶总是起得很早。天还没亮,她已经披着棉袄,坐在炉子旁边了。她先让我把炉膛里的煤渣掏出来,再从灰里仔细挑出没烧透的煤核,小心放到一边。“留着下回还能烧。”她一辈子都舍不得浪费东西。
报纸点着以后,火苗会顺着木柴慢慢往上爬,炉膛一点点变红,屋里的寒气也跟着退下去。等煤球烧旺了,奶奶就会在上面压一小块湿煤饼,再用火筷子轻轻扎几个眼。过不了多久,炉子上的水壶便开始冒白汽。整个屋子都雾蒙蒙的,窗玻璃也被热气熏得模糊起来。
之前我们还住临建平房的时候,家里养过一只猫。冬天一到,它总喜欢钻到炉子底下睡觉。有时候火星掉下来,把它背上的毛烧焦一块,它第二天还是照样趴在那里,一动不动地打呼噜。后来猫不见了,什么时候不见的,我已经想不起来了,就像从未出现过。
一炉煤,通常烧到后半夜。等火慢慢暗下去,屋里也越来越冷。半夜常常会被冻醒,只能把棉被紧紧裹在身上,像猫一样紧紧缩成一团。那时候总觉得,冬天的夜晚特别长。
学校里也生炉子。谁去得早,谁就帮着点火。有时候烟太大了,一股子呛人味儿,熏得人不住咳嗽,但谁都不在意。待到炉火渐渐旺起来,一屋子寒气慢慢散尽,整间教室也就温温吞吞地暖了开来。
八十年代末,政府开始免费给居民装暖气、通天然气。街角的煤店渐渐关了门,装煤球的竹筐不见了,烟囱不见了,劈柴的斧子也不见了。冬天取暖忽然变得容易起来,只要轻轻一拧开关,屋子里很快就暖了。可有时候,半夜醒来,我还是会忽然想起小时候生炉子的那些早晨。
炉膛里的煤一点点红起来。奶奶坐在旁边生火。父亲在阳台上收拾煤球,母亲在做早点。水壶冒着白汽,窗外的天还没有亮。
很多人已经不在了。可那些煤球炉带来的温暖记忆,好像一直没有走远。
2026年5月8日





